我想我自己这一辈子也走不出那片黄瓜园了。
我走在滑腻的畦埂上,畦埂湿漉漉地长着绿苔,蜷缩着的一卷卷的须丝拉扯着我,阔大的叶片毛茸茸地撩拔。
一根根绿生生的黄瓜诱出涎水如注。
黄瓜花蜡蜡地涂得我两眼一片金光灿烂。
梦里,我总在这样走着。
走得双臂演翅,茧花绚丽。
走得皱纹横纵,霜染成鬓。
也许还要一直走下去,走到终究化成一缕淡青色的烟。
烟也清灵灵地发散着黄瓜的馨甜。
我走进黄瓜园,就看见了第一朵金灿灿的黄瓜花,也看见了她,小东西。
一头黄发也灿灿的像黄瓜花。
她跑来了,辩梢儿上的两朵喇叭花像美丽的蝴蝶翻上跌下。
我坐在瓜棚下垂着腿。
她滋溜蹿上来,仄着脸笑:咱俩好吧。
我说:好就好吧。
我们爬上瓜棚躺倒,厮搂得很紧,她嘴里有股小葱味。
蜜蜂嗡嗡营营,把我的梦境酿得好香,好香。
我搂紧了小东西。
你亲亲我吧。
她说。
我吹了她一脸热乎乎的黄瓜汁。
夜正黑得彻底、从容。
听,小东西对我的耳轮喁喁吹气,葱味缭绕。
“正月里那个金菜花萌芽出土哇
二月里那个大杨花朝阳开哇
三月里那个桃杏花红白相随呀
四月里那个黄瓜花攀上了栏架呀
四月里那个黄瓜花呀----哦----咳----哎----嗬----攀上了架呀”
我们再也听不见什么别的花了。
我唱,小东西唱,满瓜园都在唱。
用血,用生命,使出吃奶的气力。
“黄瓜花----”
“黄瓜花----”
唱得月亮明皓如盘,雾气幽香如许。
夜,粗犷而柔软,野性而温存,歇斯底里又神清气爽。
“回瓜园呀”
小东西扯了扯我的手。
我们牵着手跑,跑过了软溻溻的沙滩,跑过了绿茵茵的草坡,跑过了湿露露的北方长街。
一直跑近了秫秸捆扎的篱笆墙。
她,飘然如蝶逾墙去了。
我却无论如何也跳不过去,无论如何。
我醒了。
窗上一抹鲜亮的阳光。
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,即使睁开眼。
当我们闻见淡清清的四月,才发现四月里那个黄瓜花呀,那个黄瓜花呀是如此的美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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